

在西藏地图上,昌都芒康县盐井纳西民族乡恰好位于全区的东南角、西藏与云南的交界处。过去,澜沧江边的盐井是茶马古道从云南进入西藏后的第一个驿站,也是横断山区举足轻重的物资集散地,马帮、驮队一年四季都络绎不绝;今天,盐井依旧是滇藏公路上一座喧嚣的高原小镇,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四川人的饭馆、云南人的杂货店和陕西人的修车铺。
一个延续千年的古盐井,深藏于西藏与云南交界处的澜沧江峡谷中,当地人世代以原始的晒盐方式赖以生存。然而它的发现和人类在此漫长的生存历史,因无文字记载至今还是个谜。这就是西藏境内唯一的纳西族聚居地——盐井。
盐井历史
盐井,纳西语称“察卡”,藏语则称“察卡洛”,“察”意为盐巴,“卡”或“卡洛”意为井眼或洞眼,翻译成汉语即盐井。
盐井的确切历史已无法考证。但藏族史诗《格萨尔王传》中描述的纳西人的“姜国”与藏族人的“岭国”为争夺盐田而进行的战争正是发生在这里。盐在交通极其不便的年代成为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,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里,盐井是唯一产盐的地方,引发战争也不足为奇。
明代,云南丽江木氏土司发动了一系列针对吐蕃的军事行动,将势力范围扩展到四川理塘、巴塘、稻城和西藏盐井一带,每攻克一处,就留下士兵驻守。定居在盐井的纳西族,正是当年驻守盐井的纳西族军队后裔。在这里,纳西族和藏族组合的家庭比比皆是。当年的纳西族今天衣着打扮几乎与藏族无异,房屋和陈设也与藏族基本相同,藏语成了通用的语言,只有一些纳西族老人还能说年轻人已经不懂的纳西语。
盐井印象
2005年5月,我沿滇藏线进藏。离开云南德钦县城之后,就沿着澜沧江河谷一路前行。一条窄窄的土路在荒凉的山坡上蜿蜒起伏,灌进车内的尘土以及车身的颠簸让人苦不堪言。
当到达盐井的时候,不由得眼前一亮: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干净,一切建筑都安排得很有秩序的地方,路旁都种着绿色的垂柳。
我所到的地方是盐井乡政府所在地——下盐井村。盐井乡分为上盐井村和下盐井村。下盐井村的主要街道只有一条,虽然并不太宽但显得十分干净,除了乡政府的建筑是现代的水泥楼房,其他的住房都是藏式风格。
当晚,我住在加达村格桑家里。加达村是一个有60多户人家的藏族村庄。
第二天一大早,格桑的妻子旺姆就背着长圆形的木桶出发了,她要去江边的盐井里背盐水。我也早早起床,跟着她到澜沧江边去看盐田。
澜沧江一路奔腾,在盐井形成了一个近似“S”形的小拐弯,盐田就“藏”在这个拐弯里。红色或黄色的盐田,像镜子般拼贴在一起,在荒凉空旷的河谷里分外惹眼。
盐井的盐田可以很清楚地分为三个部分:在澜沧江的西岸,最密集、面积最大的是加达村的盐田;与之隔江相望的是上盐井村的盐田,因架设在陡峭的崖壁上而显得蔚为壮观;下盐井村的盐田在最下游,规模最小也最破败。
从上、下盐井村到澜沧江边的盐田,相当于从河谷的高处下到谷底,需要徒步1个小时左右,盐户们因此不得不早出晚归。相比之下,加达村的人们就要轻松许多,村子距盐田仅咫尺之遥,可以随时慢条斯理地去盐田干活,中午也能回家吃饭。
加达村的盐田是红色的,而上、下盐井村的盐田却是黄色的,这种泾渭分明的差别是由于澜沧江两岸土质的不同而造成的。加达村现在有32口盐井,以石砌为主,有方有圆,其中最早的盐井已沿用数百年。
旺姆背盐水的盐井叫“曲莫”,是村里唯一的公共盐井,位于加达村的北部。这里的盐水最好,井大而深。呈圆筒状,上小下大。上部为石块和水泥砌筑,中段微微外鼓,高约5米;之下为凿井部分,深约6米,井壁不规则。井外西侧紧邻小块盐田,盐田下为入井的通道,内有21级石台阶通往井下。
旺姆要沿着台阶走到井下,往桶里装盐水,然后再沿着台阶走出盐井,一直走到公共卤水池。盐水注入卤水池后,一般要存放几天,以提高卤水浓度。
盐田主角
在盐井,晒盐主要集中在每年10月到次年6月间。其中,3—5月是晒盐的黄金季节,晒出的盐质量比较好。这几个月也是澜沧江两岸的桃花陆续开放的时节,因此晒出的盐又被称为“桃花盐”。
盐田建在澜沧江两岸的山坡上,建造方法与西南山区常见的吊脚楼颇有几分相似:依山势而建,前部架设长柱,后部架设短柱,上面铺上木板,用碎石子、粗泥沙夯实,再用细黏土将表面拍得光滑平整,形成一块块面积约10多平方米的盐田。盐田之间或紧紧毗邻,或以长木栈道相连,一层一层地自下而上蔓延,上下以独木圆梯相接。如此建成的盐田,从高处看既像微型梯田,又像放大了的蜂巢;从低处看却如同一片幽暗的森林。
盐田每年至少要翻修一次,这样一来,这些盐田总是搭了拆、拆了又搭。上世纪60年代,曾经有人提出建造水泥池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,但水泥池建起来后,一池卤水过了个把月仍然是一池卤水,根本晒不出盐。
当我小心翼翼下到盐田时,感到了江风的强劲 ,空气中似乎都有一种淡淡的咸味,不一会儿,浑身感到潮乎乎的。
除了旺姆,盐田里还有10多个妇女,每人背着近 1米高的木桶,有序地爬上爬下,还有说有笑 。她们年龄有大有小,最小的也就十六七岁,但她们背着60—70斤重的水桶并未显得沉重。盐井自古以来背盐水的都是妇女,这是传统,她们每人每天少则背六七十桶,多则近百桶。
制盐流程
往盐田注入卤水一般是在下午,过去用木桶注入,现多用水管注入,卤水在盐田中的深度约为1寸。当卤水开始出现盐结晶时要注意观察,如果盐结晶不够白,就要再适当添加卤水。冬季是出盐旺季,但出盐时间较长,一般为2—3天;夏季由于阴雨天气较多,不是出盐旺季,但在晴朗有风的日子出盐时间较短,一昼夜即可出盐。
收盐前,先要在早上把结晶的盐刮成一条条弧形,以便充分晾晒脱水。当用手摸盐感觉不再有水分时即可收盐了。收盐时右手持铁刮刀或薄木板,由远及近将盐刮拢成堆,双手分别持铁刮刀或薄木板将盐撮起,倒入盐田边的竹制背篓中,残留的水分可通过竹篓缝隙漏出,收到竹篓的盐再背到盐田下的贮盐池或贮盐槽中堆放起来,然后再装入袋子,由专门运盐的骡子驮走。
大山驮队
清晨,寂静的加达村从沉睡中醒来。
格桑家在加达村是比较富裕的,因为他家不仅有盐田,也有一部分青稞地。但自家种的粮食远远不够吃,所以格桑一年中会有好几次外出,用盐去其他地方交换粮食。明天格桑就要和村子里的男人一起去遥远的察隅县察瓦龙乡贩盐。
传统上加达村有6条贩盐的线路,最近的要走三五天,最远的长达一个多月。这次格桑他们要去察隅县,将要翻越6座大山 ,他们从澜沧江出发,跨过梅里雪山脚下的玉曲河,最后抵达怒江畔的察瓦龙乡,往返需要20多天。
以前,出外贩盐的活儿都是由格桑的父亲干的,近两年,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,特别是严重的关节炎,让他很难适应长途跋涉。好在格桑非常能干,这让父亲感到十分欣慰。
格桑的妻子旺姆又出去背盐水了。格桑和父亲、母亲、弟弟一起装盐,他们将盐一斗一斗地量出来,装进用牦牛毛编织成的袋子里。
父亲一边干活一边对小儿子说:“你看你格桑哥多能干!”
格桑的弟弟有点不服气地说:“过几年我也行!”
母亲在一旁插话说:“他要是去,连骡子都跟不上!”
一家人都笑了。
这次格桑准备了6头骡子、12袋盐,每袋大约能装60斤盐。和格桑一起去察瓦龙乡的人们陆陆续续出了村子,这个驮队一共有17个人、100多头骡子。
出发前,母亲嘱咐格桑:“一路小心。”
在亲人关切的目光中,格桑和驮队慢慢走远。清脆的铃声和嘹亮的歌声在大山之中久久回荡:
巍巍群山高入云,
茫茫雪原无边际,
口中若不唱支歌,
雪山草原真难越。